古今绿端论短长

2025年12月22日 11:31

古今绿端论短长

骆礼刚

 

绿端是端砚石中的一个类别,其色泽以绿色为主,因得其名。其实在绿端石的外层往往还有红、黄、橙等多种色泽,十分绚丽,因此古代也曾称之为“锦石”。现在,在肇庆端砚行业中,用绿端来制作砚台的数量很少,大量的绿端石被用来制作茶盘。由此,就造成了一种成见,似乎绿端石不是制作砚台的材料。那么,这种成见是否公允呢?让我们从古代看过来。

端砚起源于唐代初期,到中唐时已经普遍流行,颇有盛名了。不过查阅唐代文献记载和出土实物,都只有紫端砚,而不见绿端的踪影。

历史上最早提到绿端石的是北宋时期的大文学家欧阳修。欧阳修也是一位好砚之人,他的《砚谱》是我国很早的砚著。可是他在《砚谱》中提到只是紫端砚,而且他对端砚并不看好,认为在歙砚之下,说端砚“十无一二发墨者,但充玩好而已”。欧阳修提到绿端石,是在一首诗歌中,这首诗的标题其实就是交代写诗缘起的序言:“有赠余以端溪绿石枕与蕲州竹簟,皆佳物也。余既喜睡,而得此二者,不胜其乐。”说得很明白,这个绿端石制作的乃是一件枕头,而不是砚台。诗中具体描写道:“端溪琢出缺月样,蕲州织成双水纹。呼儿置枕展方簟(簟,竹席),赤日正午天无云。黄琉璃光绿玉润,莹净冷滑无埃尘。”读着这首诗,我却有些纳闷:蕲州的光滑竹席尚可,而端州的绿石枕尽管滋润莹净冷滑,毕竟硬梆梆的,这如何睡得着?真亏得这位老人家睡眠好!后来清代的纪晓岚对宋代以绿端石作枕头很是愤愤——此是后话,下文再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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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 晁补之玉堂砚

真正第一位提到绿端砚台的是北宋又一位大文学家、政治家的王安石。他得到好友丁宝臣赠送的一方绿端砚,写下《酬丁宝臣赠端溪绿石砚》答谢:“玉堂新样世争传,况是蛮溪绿石镌。嗟我长来无异物,愧君持赠有新编。久埋瘴雾看犹湿,一取春波洗更鲜。还与故人袍色似,论心于此亦同坚。”从诗中可知,这方绿端砚是当时最为时尚的“玉堂新样”。可惜这方砚台没有流传下来,好在有同时代人晁补之的玉堂砚流传至清代(此砚系紫端石),被《西清砚谱》著录,其绘图让我们得以一窥“玉堂新样”的风貌(如图1)。在宋代士大夫普遍玩赏奇石、砚台的风气中,王安石显得有些不合潮流。虽然官至宰相,但他不仅不喜玩物,就连日常生活也十分简朴,经常是两三个素菜就吃了一顿饭。在这首诗中,他自称“长来无异物”,当不是虚言。王安石的文学思想也是主张朴实无华、经世致用的文风,反对铺张虚浮的华丽藻饰。所以他的这首诗写得也很平实,只在颔联中描述了绿端石的滋润和色泽鲜丽,尾联中用砚石的色泽和坚韧比喻友人的官袍服色和坚贞忠心。倘若是换了李贺那种喜好新奇,文风诡幻瑰丽之人,不知要夸饰成何等模样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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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 宋薛绍彭兰亭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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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 宋薛绍彭兰亭砚侧面图


除了王安石吟咏的这方绿端砚外,宋代的绿端砚还有《西清砚谱》载录的三方,分别是:“宋薛绍彭兰亭砚”、“南宋兰亭砚”、“宋绿端兰亭砚”。这里先来看看第一方砚台的具体情况(图2、图3),书中说明曰:“砚高八寸九分,宽六寸三分,厚二寸七分。椭圆式。宋端溪绿石为之。”砚台通体刻画兰亭修禊的场景:砚面左上方是一个亭子飞檐重阁,居高临下,亭子下面的池涧为墨池,池中有浮鹅二只。右方为小亭,一池上跨两座小桥,下方平处微漥,为研墨的砚堂。其中有密密麻麻的金星点石品。砚堂的周围,刻画云峰草树,掩映生动。砚台侧面,杂刻山水竹树,四十二位参与兰亭聚会的名士,行立坐卧,各具姿态,意态闲旷。图案以阳文雕刻,精致细腻。砚背覆手深一寸二分许,中为蕉叶式,镌王羲之兰亭序,楷书;末有薛道祖书四字款,隶书。(绘图中由于尺寸太小,未能摹写书法)。蕉叶周围刻画波文流云作衬托。”这方砚台的主人薛绍彭,字道祖,和米芾同时,二人均擅长书画,时人并称“米薛”或“薛米”。米芾自己解释说这个并称犹如“兄弟”亦可叫“弟兄”,是表示他们二人情好书画相同,并不以先后区分高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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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 南宋兰亭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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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 南宋兰亭砚侧面图


第二件“南宋兰亭砚”(图4、图5),为长方形,高七寸二分,宽四寸五分,厚二寸七分。其图案与薛绍彭兰亭砚大同小异,也是在砚面、四侧和背面通体刻画。据《西清砚谱》的文字说明,图案中雕刻的人物,不足四十二位,对此不无遗憾。砚面右下方镌刻有“景定五年春”五字款,景定是南宋理宗的年号,其五年为公元1264年。因为有这个署款,所以能够裁定为南宋间物。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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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 宋绿端兰亭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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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  宋绿端兰亭砚侧面图


第三件“宋绿端兰亭砚”,椭圆式,高七寸五分,宽五寸五分,厚二寸五分。砚面及侧面、背面通体雕刻兰亭聚会情景。编纂《西清砚谱》的大臣们对此砚的评价极高,认为亭台楼阁和林木山石等景物布置“绝有章法”。而且参与兰亭雅集的四十二位名士俱入图中,另外还多了几个携琴、捧砚、斟酒的童子,人物各具神情意态,十分生动。在雕工上,“通体刀法圆劲,精细如发,不减龙眠白描之笔。”(龙眠白描之笔,指北宋大画家李公麟的工笔画)此砚没有署款,西清词臣们很推崇宋砚,于是根据此砚的风格和做工来判断为宋砚。严格地说,这个判断缺乏硬证,因为不能排除后世高手模仿宋砚的可能性。

除了上面三方宋代绿端砚之外,《西清砚谱》还载录了一方 “旧绿端浴鹅砚”,高六寸七分,宽四寸一分,厚二寸二分。砚面和侧面均无雕饰,只在砚背覆手中刻柳溪、芦岸、石峡,瀑水喷珠溅玉,溪流中有六只浴鹅,形态生动。此砚无任何款识,不知年代。《西清砚谱》有个惯例,凡是不能判断年代的砚台,就一律称之为“旧”。本来在兰亭聚会的故事中,并没有提到鹅,不过因为王羲之喜欢鹅,所以后世描绘兰亭聚会的图案,就踵事增华,添加了浮鹅的形象。上面的第一、第二两方兰亭砚中也有浮鹅。这方“旧绿端浴鹅砚”。虽然没有描绘兰亭聚会场景,但是其图案显然是兰亭砚的流风余韵。

宋代的绿端砚,大约只能在文献中略识风貌了。而明清时期的绿端砚,在博物馆中还时有实物,可见喜欢绿端砚代不乏人。即使皇宫中,也有其身影。例如清代雍正皇帝,就曾经有《题绿端石砚》铭文,曰:品物呈瑞,可润可方;传经说圣,在水一旁;与我怀人,子孙珍藏。——雍正乙卯仲秋月书。”铭文中的欣赏喜爱之情溢于言表。“在水一旁”语本《诗经·蒹葭》:“所谓佳人,在水一方。”《蒹葭》这首诗现在多以为是爱情诗,而旧注却认为这首诗表现的是国君思念贤臣的心情。雍正帝由绿端的色泽和滋润联想到清澈的河水,进而联想到《蒹葭》诗,于是化用典故,抒发自己思念贤臣的心情,并以此勉励子孙。一方小小的绿端砚竟然引起帝王如此深长沉重的感慨。

历史上最为绿端鸣不平的要数纪晓岚。他官至礼部尚书、协办大学士,加太子太保衔,极尽殊荣。不惟官做的大,学问也大,是《四库全书》总纂官,《西清砚谱》也收录入《四库全书》。纪晓岚也是个砚迷,收藏砚台多达一百二十馀方,个人收藏之富,世罕其比,对砚台自然是见多识广。他《题绿端石砚》曰:“端溪绿石,《砚谱》不以为上品,此自宋代之论耳。若此砚岂新坑紫石所及耶?——嘉庆戊午四月晓岚记。”又补充铭文曰:“端石之支,同宗异族,名曰绿琼,用媲紫玉。”纪晓岚写这段品题时已经75岁,是见识过很多名砚的行家了。他根据自己实际使用绿端砚的感受,认为超过新坑紫石,所以特意对绿端美其名为“绿琼”,以与“紫玉”相提并论。文中点名《砚谱》,批评矛头直指欧阳修。

过了四年,他再一次论及此事,写下《又题端溪绿石砚》,曰:“欧阳永叔《庐陵集》有《端溪绿石枕诗》,然北宋时竟不以为砚材矣!昆玉抵鹊,不信然欤?石庵相国谓绿石即鸲鹆眼之最,是殆不然。鸲鹆眼纹螺旋,今所见绿石皆直纹也。——嘉庆壬戌七月二十八日晓岚又记。” 文中批评北宋时用绿端作枕头,不当作砚材,乃是“昆玉抵鹊”(昆仑山的人用玉石去打鸟),简直就是暴殄天物。文中顺便又纠正石庵相国的错误,石庵相国即是刘墉(字石庵),就是现今电视剧中的“宰相刘罗锅”。他是当时著名的书法家,竟然不识端砚,说绿端是鸲鹆眼的最高品,犯了个低级错误,让纪晓岚写到铭文中,留下个“千古笑柄”。观纪晓岚三番两次为绿端辩护,此老真可谓绿端之知音也!

我们上面略述了古代绿端石的使用情况以及对它的评判,笔者从中有所感触如下:其一,古人用绿端制砚,多为兰亭砚。笔者认为,之所以如此,盖在于绿端石特有的色泽和质地。观今日仿制的兰亭砚或者人物砚,绿端的效果均在紫端之上。其二,绿端制砚,在古代一直不乏精品,爱好者甚多。即便是发墨性能,绿端也不逊于紫端。其三,今日以绿端制作茶盘,大约是古代以绿端制作枕头之类器具的遗风,积习难改,似乎也无可厚非。倘若将茶盘制作成美轮美奂的精品,倒也可以。然而观今日之市场,简陋粗糙的茶盘比比皆是。茶盘对石材的耗费,比砚台大得多。而茶盘与砚台的价格,相差也很大。当年纪晓岚对不拿绿端当砚材,已然痛心不已,而今砚石资源日渐枯竭,以低端产品耗费珍稀资源,岂不令人痛上加痛乎?我们在对历史往事的回顾中,或当有所启示。

 

(此文发表于巜中国文房四宝》2022年第6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