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日在手机上看到一条视频，说今年（2025）的高考，全国统一的语文试卷中有一道试题，是北宋时期著名文学家、政治家王安石的一首诗作《元珍以诗送绿石砚所谓玉堂新样者》：

玉堂新样世争传，况以蛮溪绿石镌。

嗟我长来无异物，愧君持赠有佳篇。

久埋瘴雾看犹湿，一取春波洗更鲜。

还与故人袍色似，论心於此亦同坚。

试题下面有注释：“元珍”是王安石的朋友，大名丁宝臣（字元珍）；“玉堂”是宋代翰林院的别称；“蛮溪”指南方的溪流；“袍色”指官袍的颜色。古时低级官员袍服为青绿色。

提问学生的不是关于砚台的专门知识，而是这首诗的文学表达方式，诸如：诗作是不是咏物诗，首联是不是开门见山直接咏物，诗作表达了诗人怎样的思想感情。这个试题的分值是9分，在单个试题中算是比较高的。

视频的博主是一位砚雕家兼砚文化学者，他为高考试题中有关于砚台的内容感到高兴，认为客观上起到了宣传砚文化的作用。他并没有对试题出得好不好进行评论，而是由此引入对端砚历史的讨论，发问这首诗是不是第一个记录绿端石材的文献？进而又探讨“玉堂砚”究竟是什么样子，博主就此援引了一些历史文献来进行论述，但他引用的资料却是清代乾隆《钦定西清砚谱》卷二十一中载录的“歙溪金星石玉堂砚”。而在评论区，我看到一些热爱砚文化的网友发表意见，说王安石这首诗所称“绿石砚”不一定是端州的绿石端砚，理由是宋代其他地方也有绿石制作的砚台。我对他们讨论的问题也很感兴趣，在此也根据自己见到的资料来谈谈个人见解。

第一，王安石诗作说的是不是端州绿石砚？视频博主认为是。他的理由是丁宝臣曾任端州知州，他赠送王安石的砚台应该是绿端砚，我认为这是对的。此外，这首诗还有一个标题是《酬丁宝臣赠端溪绿石砚》。这两条理由合起来足以证明王安石诗作写的就是端州绿石砚了，现在通称“绿端砚”。

第二，博主发问这首诗是不是第一个记录绿端石材的文献？就我所看到的资料，这虽然是第一首写绿端砚的诗歌，但却不是第一个记录绿端石材的文献。早在王安石之前的欧阳修就提到了绿端石，是在一首诗歌中，这首诗的序言曰：“有赠余以端溪绿石枕与蕲州竹簟，皆佳物也。余既喜睡，而得此二者，不胜其乐。”说得很明白，这个绿端石制作的乃是一件枕头，而不是砚台。诗中具体描写道：“端溪琢出缺月样，蕲州织成双水纹。呼儿置枕展方簟（簟，竹席），赤日正午天无云。黄琉璃光绿玉润，莹净冷滑无埃尘。”欧阳修是王安石的前辈，年长王安石14岁，王安石在仕途上多次得到欧阳修举荐提携。在历史上，绿端石除了被用来制作砚台之外，更多的是被用来制作摆件、茶盘、笔洗之类，现在依然如此。

第三，关于“玉堂砚”究竟是什么样式？前面提到视频播主引用了《钦定西清砚谱》卷二十一中载录的“旧歙溪金星石玉堂砚”（图1），博主这里略有疏忽，忽略了同样是在《钦定西清砚谱》卷八中载录的“宋晁补之玉堂砚”（图2）。而《西清砚谱》是按照时代先后来编订卷次的，因此这方砚台出现的时间更早于前者。而更主要的是，晁补之的生卒年是1053—1110，只比王安石小32岁，他26岁考中进士到京城汴梁（今开封）做官时，王安石还在世，虽然属于两辈人的年龄差距，但基本上可算是同时代人。因此，用他的“玉堂砚”来证明王安石所说的“玉堂砚”是什么样式，显然是更为直接可靠的证据。这里需要说明，王安石说的“玉堂砚”是绿端石，而晁补之的“玉堂砚”则是紫端石。石质虽然不同，但并不妨碍我们用来证明其样式。

图1旧歙溪金星石玉堂砚

图2宋晁补之玉堂砚

对比上面两幅图片，可以看到，样式基本相同，底部都是抄手式（晁补之砚多了铭文），只是在砚面上，晁补之“玉堂砚”的砚池要收敛一些，边缘因此较宽，所以上面就刻画了两两对称的螭龙图纹作为装饰。

知道了“玉堂砚”的基本样式，我们再来讨论王安石为什么称之为“新样”。这就要谈到宋代“玉堂砚”之前的主流砚式抄手砚。

例如，1974年在四川省简阳东溪园艺场宋代窖藏出土一方端砚（图3）。从图片可见其显著的特点是长方形，砚堂与墨池相连为斜坡式，此称为淌池，既可研墨又便于蘸墨掭笔。砚首侧面和左右两侧为落地墙足，下侧呈“门”字形，底部掏空为斜坡式，这就是插手托砚之处，所以称之为“抄手砚”。

图3宋代窖藏出土的抄手砚

“玉堂砚”的底部与抄手砚底部相同，区别主要就是在砚面，将斜坡式的淌池改变为研墨的砚堂与贮蓄墨汁的砚池明显区分开来。乍一看好像这个改变并不大，但是却不可小看它的意义。因为它使砚池周围的边缘得以扩大，可以增添装饰图案，使之变得美观，富有欣赏性，令人感到眼目为之一新，所以王安石称之为“新样”。再加上“玉堂”即翰林院都是上层文人，具有很大的社会影响力，所以就能够引起“世争传”了。

这个砚堂与砚池的截然分开，后来又引起了砚池形状的诸多变化，如圆形、弯月形、如意形等等，由此又引起周边装饰图案随之改进，使得端砚的形态不断推陈出新，精彩纷呈。当然，发生这些变化之后的砚台已经不再名为“玉堂砚”，但“玉堂新样”首开风气，其意义在端砚发展史上是不容低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