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谦益铭琴式砚”的相关故事

“钱谦益铭琴式砚”的相关故事

骆礼刚

在北京故宫博物院中，收藏有一方名为，钱谦益铭琴式砚的古砚。此砚以端溪紫石制作，长 8.5 cm，宽 3.7cm，厚 1.6cm。配有红木砚盒。砚面内凹成砚堂，至琴肩部斜向砚首作椭圆形砚池。红木砚盒盖上嵌有竹雕图案和铭文（图 1）。图案在下部，刻画一人手捧砚台归还朋友，背景有树木花草。铭文在上部：丁未（1847）初夏戏作还砚图，以应竹亭一兄清玩，程庭鹭。从落款时间可知这个竹雕图案和铭文是后世收藏此砚之人增补的。详情下述。

 （图 1 左为置于砚盒中的砚台，右为嵌有竹雕的砚盖）

此砚背面有四足，上部题名，河东君研，落款‚钱谦益题。四足之内有铭文：诗云：“桃之夭夭，其叶蓁蓁，之子于归，宜其家人，宜其家人，而后可以教国人。”落款，崇祯壬午年（即崇祯十五年，公元1642 年）因亦柳隐录。（图 2）。

（图 2 砚背拓片）

从铭文得知，此砚的主人是，河东君 ，即钱谦益 的夫人柳隐。

柳隐（1618—1664），原名杨爱，由于家贫，幼时被卖与官宦人家为婢，貌美聪慧，利用闲暇，博览群书，工诗词，擅书画，颇受主子喜爱，而遭主人妻妾嫉妒，14岁时被卖到南京秦淮青楼。她改名柳隐，号河东君。因读到辛弃疾词作中‚我见青山多妩媚，料青山见我应如是，遂自字，如是，以柳如是之名为人所知。她虽是身份卑贱的歌妓，却颇具家国情怀，为当时明朝摇摇欲坠的国势担忧，常着儒装与清流名士谈诗论道，曾慷慨陈词：中原鼎沸，正需英雄出世戡乱御侮，······我若身为男子，必将救亡图存，以身报国！浩然之气溢于言表，因此被评为，秦淮八艳之首。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所著《柳如是别传》，借其身世及其与钱谦益的婚姻，论述明末社会形势和文人士大夫的各种表现，赞其为，女侠名姝，文宗国士，具有独立之精神，自由之思想。

钱谦益（1582—1664），苏州府常熟县人，字受之， 号牧斋，明末清初著名诗人。才华横溢，于明万历三 十八年（1610）考中探花，进入仕途，官至礼部侍郎。 他反对篡权乱政贪婪受贿的阉党，是号称清流的东林党领袖之一。

柳如是非常敬仰东林党及其后继者，复社的士人，曾与复社领袖陈子龙相恋，却因歌妓身份被陈子龙家族强烈反对而被迫分手。后来她结识了钱谦益，敬佩其为清流领袖，而钱谦益读到她的诗词，也十分赏识，二人由是相恋。崇祯十四年（1641），59岁的钱谦益一反当时封建礼教制度，以正妻之礼迎娶23岁的柳如是。这场年龄和身份都很悬殊的婚姻，在文人圈掀起轩然大波。婚礼当日，秦淮河两岸观者如堵，有人向花船投掷瓦石辱骂。柳如是走出船舱，撩起红盖头对众人说：我与诸位素不相识，不知何时得罪？ 若敢做敢当，便砸死我！从容立于船头，刚烈之态震撼全场。钱谦益紧握柳如是的双手，在唾骂声中完成三拜礼。   

1644年，清军攻陷北京，崇祯帝自缢身亡，北方沦陷。明朝残余势力在南京拥立福王，建立南明弘光 政权，钱谦益被任命为礼部尚书。翌年清军南下，兵临南京。柳如是劝钱谦益和她一起投水殉国，钱谦益 却说，水太凉，不能下。柳如是奋身投水，被人救起。   

钱谦益贪生怕死，剃发降清，北上受任礼部侍郎。柳如是拒绝随行，身着红袍立于道旁，以示与丈夫决裂。随即白衣素缟，在江畔祭奠明亡。此后倾力反清，资助郑成功、张煌言等抗清将领北伐，联络各方传递军情，冒险营救抗清志士，展现了强烈的民族气节。

钱谦益降清后，因不受重用而失望，加之失节的 内心煎熬和柳如是坚决反清的影响，半年后即以，身 染沉疴为由，辞职返回南京。尽管对其降清行为失望和鄙夷，柳如是仍以极大的宽容接纳并陪伴钱谦益， 两人隐居常熟虞山。钱谦益心存愧疚，受柳如是感召也暗中支持反清活动，几次被捕入狱。柳如是奔走于 北京和南京之间，散尽家财打点疏通贿赂官员，方营 救成功。隐居后柳如是与钱谦益时有诗词唱和，共同 创作了《东山酬唱集》。晚年的钱谦益以诗自赎，抒写 自身心路历程与故国之思，展现遗民情怀。但大节有 亏，难洗污垢了。

康熙三年（1664），83岁的钱谦益去世。次年，柳如是因族人为争夺家产的逼迫而以三尺白绫终结生 命，以示对家族贪婪的失望和对明未清初乱世的绝望， 一缕香魂飘散在弥漫江南的烽烟中，终年46岁。

柳如是著有《湖上草》《戊寅草》《河东君集》等多部诗词集，以及书法、绘画作品。她的诗词多含家国情怀与个人际遇的感慨，在婉约词风中注入沉雄悲慨，成为中国女性文学史上一座孤峭的高峰。

钱谦益为柳如是题写此砚铭文，是在他们成婚后的第二年（1642），本文前面已经提及，这里再作一点 解释。该铭文出自儒家经典《大学》原文，意思是‚《诗 经》中说桃花鲜美，树叶茂密，这个姑娘出嫁了，会让全家和睦。其德行可以对国人起到教育作用。这是儒家要求的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途径。钱谦益引用来为，河东君研作铭文，可见得他对青楼出身的柳如是具有高尚的，女德是予以充分肯定和赞扬的。

在砚盒上镌刻，还砚图的程庭鹭（1796 —1858 ）， 清代画家、篆刻家。能诗词，擅长骈体文。其篆刻上溯秦汉，古朴典雅，在江浙一带颇负盛名。他在砚盒上刻画，还砚图，是清道光二十七年（1847），已经时隔钱柳事迹二百余年了。所幸此砚留存至今。其款署中提到的，竹亭一兄，笔者未能作出考证，殊为遗憾。如有知之者，敬请赐教。